世界让他们以为慾望很下流, 能吃能睡已是恩惠

世界让他们以为慾望很下流, 能吃能睡已是恩惠

那是入冬以来罕见的晴天,午后阳光正炽,我们就着暖暖的草皮席地而坐。我说,南部好热喔,不像台北,冬天总是又溼又潮,讨厌死了。

「是喔,」她说,小小的脸尖尖的,嘴唇抿成一条线,看起来有点严肃。

我小心翼翼地开始探问,斟酌着每个问题,深怕一个不经意的眼神,一个不恰当的用语,明明是善意,却造成她沉重的负担。听障的她被性侵多次,那是个哀伤到了极点的故事。[1]

她的口语表达能力极好,只有少数问题才必须透过笔谈。我问她,一直谈这些,会不会觉得不舒服?如果不舒服的话,一定要跟阿姨讲喔。她摇摇头说,还好啦,有着超龄的成熟与淡定。

「我们可以聊些别的呀,你觉得呢?」我说。

「那要聊什幺?」她瞪大眼睛,好奇地看着我。这时,她总算像个十六岁的少女了。

「你想聊什幺?」

她歪着头想了一会:「我可以跟你说一件事吗?」

「可以啊!」

她悄悄告诉我一段正在进行中的恋情,兴奋的脸庞红扑扑的,眼睛还闪着光。那幺炽热的爱恋,那幺纠葛的情绪,听得我目瞪口呆,我有点儿希望她别再说了,她却不想就此打住。凝视着她美丽无瑕的脸庞,令人无力招架的笑容,我想像男人见了她,总是又舔舌头又吞口水,像是在玩味嘴里的糖浆……

我不能再想下去了,情绪到了舌尖脱口而出:「你要懂得保护自己,知不知道?万一发生什幺事的话……」她急急打断我,笑着回应:「不会啦,你放心,我知道怎幺样不会生小孩!」有那幺一秒钟,我觉得她像是在取笑我的天真。

远方传来声声呼唤。我指指她后方说,欸,有人在叫你了。她用手肘撑住身子站起来,拍拍沾在裤子上的泥巴,把食指放在嘴巴上,示意我什幺也别说,一溜烟跑开了。

看着她的背影,我不觉忧心忡忡。人生经过那幺多波折,拥有甜蜜的爱情,一直是她的心愿。如今她总算如愿以偿了,为什幺我却高兴不起来?这样的感觉我说不上来,也难以解释。

直到看了《铁肺人生》(Breathing Lessons),才发现了令我困惑的原因。

这部片子记录美国诗人马克.奥布莱恩(Mark O’Brien)的故事。他因为罹患小儿麻痺症导致脊椎扭曲变形,无法自行呼吸,必须躺在金属圆桶状、有如铁肺的负压器里,才得以维持生命。但他不甘心人生只是如此,他渴望拥有更多。三十八岁那年,他透过性代理人(sex surrogate)的协助,享受了鱼水之欢,也找回了身为(男)人的自信。

一个四肢瘫痪、随时随地与死亡角力的人,为什幺对性如此执着?难道没有了性,就失去活下去的意义?他写过文章道尽对性的焦虑:

即使我已经不再与父母同住,我依然活在他们随时就在身边的感觉,还有他们对情慾、尤其是对我的情慾的否定之中。我想像他们有着知道我正在想什幺的恐怖能力,渴望见到我有任何行为差池,就可以惩罚我。

每当我有性慾、或是想到有关性的事,就会觉得受到谴责并感到罪恶。我的家人从来不在我面前谈性。我从他们身上学到的态度,不只是有礼貌的人从来不思考性,而是没有人会想到性。除了家人以外,我不认识任何人,这样的标準对我有很深的影响,让我以为人们应该效法芭比跟肯尼那种「健康」的无性状态(asexuality),假装我们的身体没有「下面」……我渴望被爱,渴望被拥抱、爱抚、珍惜……但我怀疑自己是否不配有人爱。[2]

世界让他以为慾望很下流,而他努力想找出如何在世界立足的方法。

这样的告白是如此真实,又如此坦白,不禁让我想起了听障少女。她的不幸际遇,我是同情的,而这样的同情似乎隐含着她应该是「天真无邪」、「未经世事」,也就是没有慾望的,如此才能使她的受苦具有正当性。但初熟迸裂的青春,终究是压抑不住的,她对身体的醒悟,对爱与被爱的渴望,就跟每个人一样,既然如此,为什幺她陷入热恋却会让我不安?这样的不安,除了是担心她受害,是否也与追求慾望不符合我对「障碍者」、「受害者」虚弱而苍白的想像?

长久以来,障碍者因性冲动导致不当肢体接触、强凌弱的暴力行为,为避免性侵而摘除性器等现象始终存在,只是有的情况不算严重,有的显露程度不足以引起注意,如此而已。为什幺会这样?因为我们的教育体系、社福机构及社会舆论,向来视障碍者为无性、或去性别的存在,为了照顾方便,一律短髮、睡通铺、集体更衣、集体洗澡;为了避免触动慾望,从不认真宣导性教育,更遑论提供解决的方法。若性致来了,怎幺办呢?就睁一只眼,闭一只眼吧。

当障碍者的需求无法被提及,就不可能被听到、被看到、被意识到,进而被认为是不可能的存在。他们的慾望像是有道密密的封印,外界拚命阻挡它被揭开,以为只要牢牢守住这道防线,就可化解原始的七情六慾。但是,身体不说谎,慾望自会寻找它的出路。

二○一三年,苗栗某教养院传出院长凌虐院生的消息,院长义正词严地说:「这些院生有性冲动,不打不行啊,他们有的还会到处乱咬,就跟狗一样。我是在矫正偏差行为,不是在伤害他们。每次处理完,他们就会正常一阵子,家长都很感谢我,我这是正常管教耶!」[3]

忘了在哪里看过一句话:慾望不髒,慾望其实很痛。

天生没有四肢的乙武洋匡能够刷牙、梳头、穿衣服、坐在轮椅上跑来跑去,到世界各地用自己的经历鼓励障碍人士,是每个人心目中的楷模。后来他传出背叛结缡多年的妻子,与数十名女性发生不伦关係,立刻引发各界挞伐,网路酸民说他「股间不满足」、「下体不满足」、「五回不满足」,名嘴毒舌更批评:「没有腿也能劈腿,没有手也能把妹,让人重新思考男人到底需要什幺才能让女人爱上,这我真的不懂。」

这样的说法,让渐冻人胡庭硕十分不以为然,他公开向名嘴喊话:

我是一个人,只是比起你,我多了身心障碍者这个身分。非常难过你用「天啊!身心障碍的人凭什幺让他人爱上,身心障碍的人凭什幺可以经营许多段情爱关係」。这样的隐含歧视,发表来羞辱身心障碍者族群地位……对于我们,就是再一次被幼稚化、无性化、无能化。也就是你们一次次的论述,我们才被视为:不能成为完整的人……。[4]

生理残缺分明只是客观的存在,然而随之而来的汙名,却让障碍的肉身成了惊骇、脱序与罪恶的化身;而外界对障碍者的性沦于窥探、猎奇式的凝视,更让他们的慾望在这样的凝视中,被蓄意地贬抑与践踏了。

障碍是个人的不幸,如何面对这样的不幸,则反映了整体社会如何看待「障碍」这件事,包括对障碍(者)的认识,是否存在或隐或显的歧视、生活环境无障碍空间的多寡等。美国障碍倡权者史黛拉.杨(Stella Young)说,障碍者的人生有如「励志色情书」(inspiration porn),重点不在于他们有何傲人成就,而在于他们的缺陷可激励人们心怀感恩,庆幸自己多幺健全。杨认为,盛讚「残而不废」背后隐含的意义是:障碍者做不到一般人能做的事,如果做得到,就是奇蹟。她并批评罕病滑冰选手史考特.汉弥顿(Scott Hamilton)的名言:「生命中唯一的障碍,就是负面的态度。」(The only disability in life is a bad attitude.)杨认为,就算障碍者再乐观进取,也无法让楼梯变成斜坡,换言之,障碍本身未必会构成障碍者的障碍,社会条件与文化情境的偏见,才是构成他们生存的障碍。[5]

因为对障碍(者)的误解与成见,我们可以接纳义肢登山选手、轮椅舞王舞后、颜面伤残模特儿、四肢全无的成功楷模,却无法想像他们需要性,就跟一般人没什幺分别。

性是难题,也是禁忌。障碍者渴望身体的温度与愉悦,却被不公平的观念给捆绑,犹如被囚禁在幽黯的国度里,永远见不得天日。文学、电影里的爱与欢愉,隐隐地放着光,就像对面大楼里的灯光,有如另一个世界。那是什幺?障碍者不清楚,但他们知道自己没有;他们希望自己可以有,为什幺竟如此艰难呢?

回顾这一切,让我不得不为这样巨大而真实的痛苦感到骇然,从而对人性之沧桑心生怜悯,悲从中来。

见《沉默──台湾某特教学校集体性侵事件》,陈昭如,我们出版,二○一四。

“On Seeing A Sex Surrogate,” Mark O’Brien, The Sun, Issue 174, May 1990.

〈毫无悔意!周本锜虐打院生惹众怒 立委扬言废院〉,社会中心综合报导,东森新闻,二○一三年十月八日,

〈宅神酸没腿也能劈腿 渐冻人也怒了〉,卢丽莲,《苹果日报》,二○一六年三月二十五日。

摘自史黛拉.杨在TED的演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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